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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月28日

【日常物件 1】 為什麼要研究日常物件?



所謂日常物件(ordinary objects),即石頭、山、湖等自然事物,葡萄酒、電腦、小提琴、桌子、椅子等人造物,並且,本系列文會把所有生物如人類、樹木、香菇、貓狗、鯨魚乃至阿米巴原蟲都算進去。但日常物件並不包含任何分子或比分子更小的事物。簡單地說,日常物件包含了所有比分子還大並且常識所承認存在的物理事物。

承認存在許多日常物件是再自然不過了,任何主張日常物件都不存在的哲學論證都容易讓人心生疑竇而抗拒。然而近年有越多越多主張所有日常物件都不存在的虛無主義論證引人注目而受歡迎,逐漸鬆動了哲學家們原有的強力直覺。「是否存在日常物件」成了一個基本、重要的形上學議題。

有些人會說,科學家根本不關心日常物件是否存在,這是個不重要的議題,甚至有人會更進一步批評這是個沒有意義的議題,是假議題。用學術一點的字眼,有些哲學家甚至主張這不過是言辭之爭[1]。畢竟即使是那些主張所有日常物件都不存在的哲學家們,一樣活得跟一般人(幾乎)沒有任何差別。任何頭腦還算理智的日常物件虛無主義者,看見自己的皮包被搶了,還是會積極想把東西要回來,並且追究搶者的責任。實在很難想像一個理智的日常物件虛無主義者會這樣想:

「咦?我的皮包被那個人搶了嗎?啊啊,不對,不存在我這個人,也不存在任何皮包,不存在那個人,因此也不會有一個事件是『我的皮包被那個人搶了』。這世上存在的只有一堆粒子。所以我也不用積極去把東西要回來。啊啊這個念頭也不對,我根本不存在,因此也不會有什麼『我正在思考要不要把東西要回來』這回事。啊啊,但既然我不存在,那也不存在剛剛那些念頭。這都是幻覺,就連『這都是幻覺』的念頭也是幻覺。哦不,既然我不存在,那根本連幻覺也不會有。
好吧,那我現在要幹嘛?努力賺錢來還房貸、讓妻子過好生活?但是妻子跟房子都不存在啊。不管再怎麼努力賺錢都不會有『繳完房貸、妻子過好生活』這回事。那好吧,不然我還可以做些什麼事嗎?啊啊也不對,我根本不存在,也沒有所謂『我在思考我要幹嘛』這回事,甚至也不會有『我選擇什麼都不做』這回事,因為我根本不存在啊。沒有所謂『我正在思考』這回事,到目前為止的任何一切都是哲學幻覺。............不對,我根本不存在............(連在心裡都擠不出任何字了,雖然說嚴格來說也沒有「他的心」這種東西)」

讀者或許已意識到一件事,不論任何人,哲學家也好科學家也好聰明人也好笨一點的人也好商人也好政治家也好占卜士也好農夫也好,甚至沒有與任何其他人類接觸的泰山也罷,只要沒有發瘋、沒有神經錯亂,至少從行為表現看來,實在很難說有任何具有最低限度理性能力的人可以徹底相信日常物件都不存在。

如果不相信有任何人類存在,那德雷莎修女又為何會有許多慈善行為?如果不相信任何人類任何房屋存在,那建築師又為何要費盡苦心設計堅固舒適的屋子?如果不相信有任何人類存在,那為何會有母親衝入火場只為了增加自己的兒女的生還可能性?如果不相信有任何人類存在,那希特勒又為什麼要屠殺猶太人以保日耳曼血統的優越性?律師又是為了什麼打官司?如果不相信有任何人類存在,你真的能解釋你平時的各種行為選擇嗎?

因此,科學家有能力不相信存在日常物件嗎?科學家可以不相信他自己存在嗎?如果科學家不相信自己存在,那為何他要用心求知,探究這個世界的面貌。如果連他自己都不存在了,那也就不會有「他獲得新知」這回事。一個科學家或許會自以為不在意日常物件這個哲學議題,但他也很難徹底不相信任何日常物件的存在,如果他還算理智的話。

探究日常物件是否存在不只不會沒有意義,我更希望讀者可以意識到,日常物件虛無主義是一個毀滅性、踐踏人類最根深蒂固無從拒絕的哲學常識的立場。相較之下,一個外在世界懷疑論者起碼還可以堅持自己是存在的:就算我是桶中腦,我的五感知覺判斷都是被科學家誤導的,那起碼也要我存在才能被欺騙。但一個日常物件虛無主義者卻連這最後的方寸立足之地都沒有了。

儘管,當今有越來越多的形上學家採取了虛無主義立場,包括我也是日常物件虛無主義者。但我希望讀者知道,採取這種立場的代價是相當沉痛的。起碼在學術探究上,不論看見了再怎麼強勁、難以拒絕的虛無主義論證,甚至這樣的論證竟然還有好幾個,應該也要先費盡心力盡可能思索任何可以與之抗衡的常識立場、常識解套辦法,直到精疲力竭也找不到任何希望時,才考慮真正向虛無主義低頭,投進這個幽暗絕望的哲學深淵。






[1] 日常物件虛無主義Nihilism又可分為可改寫派與不可改寫派。我同意且只同意可改寫派虛無主義與非虛無主義的爭論是言辭之爭verbal issue。但詳細我不在本文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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